格桑旦增的非遗守护与共富之路
一纸藏岁月,一草系乡邻

在拉萨市尼木县塔荣镇雪拉村的山谷间,每年盛夏,狼毒草的花都会如期绽放,这种植物汁液含毒,在匠人手中却能蜕变为千年不腐、虫鼠不侵的藏纸。格桑旦增,这位与藏纸相伴四十余载的雪拉藏纸制作技艺自治区级代表性传承人,人生轨迹恰如这种草木,从渴望脱离传统的小木匠,到扛起技艺大旗的守护者,再到带动乡邻致富的带头人。他父辈处接过濒临失传的手艺,让“尼木三绝”之一的“雪拉藏纸”重焕生机,但也面临着关乎大爱与小爱的抉择:是让儿女远离辛苦坚守安稳,还是将千年技艺托付给下一代?这不仅是一段毒草成纸的蜕变,更是一个家族与一门技艺共生共衍的故事。文/图 记者 旦增玉珍 黄帆 德吉央宗
狼毒草的韧性与匠心的萌芽
清晨的雪拉村,格桑旦增正在石案前捣碎蒸煮过的狼毒草原料,石头敲击狼毒草的笃笃声,与记忆中父亲、爷爷劳作的场景渐渐重叠。爷爷佝偻着腰搅拌纸浆,父亲次仁多吉舀纸浆,年幼的他在一旁帮忙打下手,空气中弥漫着狼毒草的青涩气味。“那会儿爷爷也在,我们三代人一起做纸的场景至今让我难忘。小学毕业后,我想着去挣钱帮衬家里,但父亲并不同意。他觉得我要么上学、要么学做藏纸。”小时候的他觉得造纸太枯燥了,每天重复浸泡、捶打、晾晒那几步,挣得还少。“那时候年纪小,还不知道父亲和爷爷的坚守——传承、守住藏纸制作这门技艺。”
1988年小学毕业后,12岁的格桑旦增毅然选择学木工:“木工挣钱多,还能到处走,比守着作坊自由。”
这份对远方的向往,终究抵不过血脉里传承着的担当。1992年,自治区相关部门找到父亲次仁多吉,希望推动藏纸工艺规范化、规模化生产。“当时爷爷身体欠佳,我和弟弟年纪尚小,而藏纸产业彼时收入微薄,难以支撑全家生计,父亲和爷爷最初也有顾虑。但看着家中日渐荒废的老作坊,父子二人终究放不下这份传承,咬牙接下了这副重担,重新拾起了藏纸技艺。”那年后,父亲既做木工养活家里,同时也在坚守着这门技艺……
格桑旦增身为长子,深知父亲的不易,便开始全身心投入到藏纸的制作中。而藏纸原料狼毒草的采集,成为他的第一道难关。每年7月至9月雨季,格桑旦增跟着村民上山,有毒的根茎需小心翼翼挖取,稍不留意就会皮肤红肿。“一天中,我们有半天的时间都在山上采集狼毒草,这样既耗时间又耗人力,后来我们动员放牛的乡亲顺带采集,每斤给5毛钱酬劳,大家积极性很高,可收上来的草越来越多,资金周转却跟不上了。”格桑旦增感慨道。
好在1998年,藏纸销路逐渐打开,情况也慢慢好转。可能是因为那段艰难的日子,格桑旦增的心态彻底转变:“以前是为了谋生,后来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手艺,是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得好好传承下去。”资金的问题解决了,他觉得能让更多的人传承这门技艺,于是他在村里招了8名工人,每人每天15元工钱,小小的作坊渐渐热闹起来。
2006年,藏纸传统工艺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父亲次仁多吉获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这份荣誉让格桑旦增更加坚定了传承的决心。“看着父亲拿着证书回到家时满脸的笑容,我便懂了,这不仅是一份荣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合作社的共富经验播撒未来的种子
2005年,雪拉藏纸厂正式成立,格桑旦增的匠人之路,延伸出企业家的视野。2008年后,随着西藏旅游业兴起,他敏锐地发现市场需求的变化:“光做书用纸和修复纸不够,得让藏纸走进普通人的生活。”他开发藏纸花、笔记本、书签、灯笼等文创产品,以古朴纹理融合现代设计,一经推出便供不应求。凭借这份对工艺的坚守与创新,2014年,雪拉藏纸厂的作品被国家图书馆收录;2015年,格桑旦增斩获尼木县“三绝”技能人才优秀奖。
技艺的传承,终究要与乡邻的生计相连。2016年,格桑旦增牵头成立尼木县雪拉藏纸农牧民专业合作社,吸纳12户家庭参与,其中不乏低收入家庭和低保户。“村里很多妇女、老人没法外出务工,合作社能让他们在家门口挣钱。”格桑旦增说。
如今合作社已有16名社员,年龄集中在30至60岁之间,每人每月平均收入达3050元,年底每户还能领到7800多元分红,逢年过节还有年货福利。格桑旦增骄傲地告诉记者:“对咱们农民来说,田地就是命根子,可单靠种地收入实在有限。尤其是农闲的时候,家里没人外出务工的,基本就没了额外收入。自从把这些缺劳动力、收入低的家庭吸纳进合作社,大家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
格桑旦增介绍,合作社年收入稳定在120万元-150万元,其中部分用于支付员工工资,部分则用于原材料的相关费用,藏纸真正成为雪拉村的“致富纸”。但格桑旦增并未止步,他敏锐地意识到原材料的隐忧:“山上的狼毒草要20年才能长成,采一点少一点,等下一代没草了,技艺再精湛也没用。”2017年,他开始在自家3亩田地上尝试人工种植狼毒草,发现人工培育的种子发芽率更高,生长周期可缩短至7至8年。政府得知后给予大力支持,额外划拨2亩地作为实验基地。如今,在自家3亩试种地与政府划拨土地的基础上,狼毒草人工种植基地已扩展至20亩,让“坐吃山空”变为“永续发展”。
“藏纸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业,是整个村子的希望。”格桑旦增的弟弟罗琼作为县级代表性传承人,全程参与合作社运营。从家庭作坊到规范合作社,从依赖野生原料到人工种植,雪拉藏纸的发展轨迹,正是非遗保护从“输血”到“造血”的生动实践。如今,藏纸不仅是传承文化的载体,更是滋养他们的“金名片”,让雪拉村在坚守传统中焕发新生。
传承的期望与纸上的明天相融
在合作社的厂房里,经常能看到格桑旦增大女儿普增的身影。她对藏纸制作有着浓厚兴趣,常常放学后就来观摩学习,指尖熟练地整理纸浆纤维。但格桑旦增却有顾虑:“经常接触狼毒草,脸会变干变紧绷,女孩子都爱美,我不想让她吃这份苦。”他更希望女儿完成学业后考取公职。这份矛盾的父爱,藏着他对女儿的心疼,也藏着对传承的隐忧。
相比之下,即将大学毕业的三儿子也让他满怀期许。“他对藏纸很感兴趣,也愿意接手,大学学历能帮他更好地推广这项技艺。”格桑旦增已经开始系统培养儿子,从原料采集到工艺研发,从合作社管理到市场运营,一步步倾囊相授。“新时代的传承人,不能只懂手艺,还要懂市场、会创新,这样藏纸才能走得更远。”
谈及获得第二届“拉萨工匠”称号的感受,格桑旦增眼神明亮:“获得自治区级代表性传承人称号时,我觉得‘人被看见了’;拿到拉萨工匠证书时,我知道‘技术被认可了’。”这份认可,对他而言既是动力也是压力:“现在不仅要做好手艺,还要带好队伍,让更多人爱上藏纸、传承藏纸。”
对于未来,格桑旦增有着清晰的蓝图:建立更规范的传习体系,既培养家族传承人,也吸纳村里有兴趣的年轻人;进一步拓展线上销售渠道,打响雪拉藏纸品牌;依托合作社带动更多村民就业,让藏纸产业成为乡村振兴的重要支撑;同时扩大狼毒草种植基地,确保原材料永续供应,让“尼木三绝”的品牌影响力持续提升。
从童年作坊里的懵懂少年,到扛起传承大旗的匠人,再到带动乡邻致富的带头人,格桑旦增的人生,恰如狼毒草蜕变的历程——历经风雨磨砺,终将苦涩化为甘甜。有毒的根茎,经千锤百炼成为记录、承载文化的载体;平凡的人生,因坚守传承绽放光彩。雪拉村的山谷间,狼毒草年年盛开,格桑旦增的故事,也正如这千年藏纸一般,在时光流转中愈发厚重、愈发动人。而藏纸的明天,终将在代代相传的匠心与创新中,书写出更精彩的篇章。
新闻+
当被问及藏纸相较其他纸张的特性时,格桑旦增介绍道,藏纸以狼毒草为原料,这种植物本身带有毒性,能天然防虫防腐蚀,因此藏纸的保存年限十分长久。同时,狼毒草根茎韧性强、纤维密度高,用其制成的纸张不仅易于吸墨,还能让字迹经久不褪。也正因具备这些优势,藏纸最初多被用于各类文字契约的书写与档案封存等官方用途。
如今,针对画家在晕染创作中对墨色把控的需求,藏纸凭借易于吸墨且晕染可控的特性,推出了多款适配书画创作的品类。
目前藏纸的销售渠道十分广泛,订单主要来自海内外的画家、书法家群体;拉萨当地的档案馆、博物馆等有仓储或纸张保存需求的单位,也会进行大批量采购。